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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作家的自反批评
2021年06月01日 09:56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 作者:李建军 字号
2021年06月01日 09:56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 作者:李建军

内容摘要:我们应该将作家的批评意识和批判能力,当作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来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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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文学来讲,批评意味着文学的自觉和写作经验的成熟。如果没有批评,任何一个作家都不可能成长为优秀作家。当然,这里所说的批评,是一种复杂的高级形态的批评模式。为了更完整地理解文学批评,我们有必要改变自己的观念,改变那种简单化的文学批评认知模式。我们应该将作家的批评意识和批判能力,当作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来研究。

  就文学的内部关系看,批评至少可以分为两种类型:一种是批评家的批评,一种是作家自己的批评。批评家的批评可以称作“外在批评”,作家自己的批评可以称作“内在批评”。“外在批评”是批评家与作家之间的对话,而“内在批评”则是作家自己与自己的对话。如果没有批评家的独立而可靠的外在批评,作家就无法听到具有专业水准的批评声音;如果没有足够成熟的内在批评的意识和能力,作家就无法将自己的写作提高到自觉和成熟的水平。

  优秀的作家就是自己的第一批评家。面对自己的创作,他有一种严肃的态度和反思的能力,甚至有自我否定的勇气。他与自己拉开距离,将自己他者化和对象化,对自己进行冷静的分析和深入的解剖。果戈理之所以烧掉《死魂灵》第二部,托尔斯泰之所以总是对自己的创作不满,之所以总是否定自己的作品,就是因为他们都有良好的自我批评能力,都是自己的毫不宽假的“第一批评家”。这就意味着严格的自我怀疑和自我否定的批评,已经不再是普通意义上的“内在批评”,而是高级形态的“自反批评”。

  一、何谓“自反批评”

  要解释和界定“自反批评”,得先来考察“自反”这个概念。

  表面看,“自反”似乎不过是一个很时髦的“洋话”,是一个抽象的数学概念和外来的社会学概念。在乌尔里希·贝克和安东尼·吉登斯等人的现代社会学理论中,自反性(reflexivity)属于认识论的范畴,也是知识社会学中的概念,指原因与结果的循环性关系,尤其指认识或信仰建构之中的循环性因果关系。自反显然是一个渗透性和扩张力很强的概念。它业已把自己柔软的青藤,缠绕到了很多学科的枝干上,于是,便有了认知的自反性、阐释的自反性、制度的自反性和自我自反性等多种延展出来的范畴。

  事实上,略加考索,我们就可以发现,所谓“自反”,实实在在是一个很古雅的中国话语,有着清晰的来路和可靠的出处。在中国古代典籍中,“自反”有着几乎完全相同的意思,即“己自内省”,更准确地说,即“自我反省”和“自我反思”之义也。这样,以“自我反思和自我批评”为内涵的“自反批评”,就是一个有所依本的合成概念;它不仅堪称规范,而且语义明确。

  那么,“自反批评”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批评呢?

  所谓自反批评,就是一种作家自我观照的批评,是作为批评者的作家以自己作为批评对象的反思性批评或反省性批评。它是作家与自己的对话活动,是作家反思自我和认识自我的有效方法。它体现着作家自觉的理性精神和自我超越的意向,具有自我审视、自我质疑和自我批判的性质。自觉的问题意识和尖锐的否定态度,是自反批评的重要特点。就此而言,那些自我肯定和自我赞扬的批评,就不属于自反批评的范畴。

  事实上,自反批评既是一种认知能力,也是一种实践能力;不仅是一种面对文学的态度,而且是文学写作上具有特殊意义的方法和技巧。所以,只有掌握了自反批评这一宏观性的方法和技巧,作家才有可能不断突破自己的写作困境,才有可能提高自己的写作水平,才有可能最终理解和掌握那些具体的写作技巧和方法。也就是说,如果没有自反批评的能力,一个作家不仅无法在文学的意义上深刻地认知自我,也无法获得完美的写作技巧。

  然而,自反批评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就天性来看,人在自我认知上,往往有一种自我认同和自我肯定的倾向。只有那些自我意识高度成熟的人,只有那些对精神成长的规律和真理有深刻理解的人,才有可能大度地、喜悦地接受别人的质疑和批评,也才有可能自己对自己进行严格的批评。

  一般来讲,一个作家的人文修养和文化素质越高,自我意识和文学意识越是自觉,写作经验越是成熟,超越自我的愿望越是强烈,那么,他的自反批评的意识就越是自觉,自反批评的能力也就越强;反之,他的自反批评意识就越弱,自反批评能力也就越差。一个具有自反批评能力的作家,就是一个敢于直面自己的问题的作家,就是一个敢于自我否定的作家。

  文学创作上的自反批评,作家对自我的怀疑和否定,是一个没有止境的过程。只有经由这种充满痛苦的自反批评,一个作家才能在某一阶段或某一部作品的写作中,将自己的写作提高到较为理想的高度。但是,接下来,新的不满、焦虑和痛苦,又开始折磨着他。他必须通过严格的自反批评,克服内心的消极状态,重新找到在写作上超越自我的可靠路向和策略。

  二、自反批评的两个伟大典范

  法国人文主义作家米歇尔·蒙田,就是一位具有自觉的自反批评意识的作家。他把“指摘自己的过错”变成了一种习惯,随时准备自己揭示“自己的劣质”。他认为,“我们应该随处把它们抖出来,剥掉它们一切遮隐物。所以我知道我自己是多么大胆地随时和自己的劣次论质还价”。他倾向于用严格的尺度和标准来评价自己,所以,他对自己的作品,从不自吹自擂,孤芳自赏。一个人,只有当他摆脱了狭小的自我意识,摆脱了可怜的虚荣心,他才有可能勇敢而自信地审视自己,才有可能对自己进行自反批评。不仅如此,一个优秀的作家,不仅要超越自我,还应该将世界和人类置于自我之上,这样,他就不会因为对自我的过度迷恋,而无原则地自我肯定,从而排斥自反批评和自我否定。蒙田尖锐地批评那种狭隘的自我意识:“我们个个都被挤压和堆积在我们面前,我们的目光缩短到和我们鼻子一样长。有人问苏格拉底是哪里人,他并不回答‘雅典人’;却答道:‘世界人’。他,他的想像更丰富、更广阔,包揽着宇宙正如包揽着他本城;他的认识,他的社会,他的挚爱普及全人类,而不是像我们只顾到我们的脚底。”蒙田自己就是这样一个具有世界意识和人类意识的作家。他的自反批评精神,就是他的良好的人文修养和伟大的人类意识的反映。

  卡夫卡也是一位自反批评意识极为自觉的作家。他知道,作家的精神发展和写作进步,最终决定于作家自己的内在自觉,决定于他是否能从不自觉的无意识世界里突破而出。在卡夫卡看来,作家不能让自己停留在一种黑暗的无意识里,而应该通过切实的努力,把自己提高到被理性之光照亮的意识世界,作家应该具有比其他艺术家更加成熟的意识和思想。这就等于强调,无论在哪一个方面,作家都要有更自觉的自反批评意识和更强的自反批评能力。

  没有建构起可靠的价值观体系,没有对文学的根本问题的深刻认识,没有对世界的虔诚而谦卑的态度,就不会有真正意义上的自反批评。卡夫卡的自反批评意识和能力,就来自他对文学的精神、使命的深刻理解,来自他对作家的任务的明确认识,也来自他的近乎谦卑的虔诚态度。由于具有成熟的文学意识和自反批评能力,所以,卡夫卡对文学写作本身也有极为深刻的理解。卡夫卡反对那种依靠“熟练的技巧”进行创作的作家。在他看来,写作像孕育生命一样,是一种充满痛苦的精神创造活动,所以,不可能单靠熟练的技巧来解决问题。

  总之,伟大的作家通常都是具有成熟的自反批评意识和自反批评能力的作家。他们把自己当作冷静认知和解剖的对象,而不是当作自我欣赏和自我迷恋的对象。正是借着自反批评的巨大推力,具体地说,正是通过对自己的缺点和“劣处”的发现和分析,正是通过对文学上不完美的自己的怀疑和否定,他们将自己的写作提高到了成熟而伟大的境界。

  三、路遥与陈忠实:基于自反批评的超越

  一个具有自反批评意识的作家,往往具有强烈的自我超越精神。他清醒地知道,写作的成败决定于作家人格的发展状况,决定于作家意识的成熟程度,决定于作家的修养所达到的境界,所以,作家必须自己帮助自己实现精神内部的成长,自己帮助自己克服感觉上的迟钝状态,自己帮助自己摆脱意识上的混沌状态和思想上的蒙昧状态,否则,就不可能成为一个合格的作家,更不可能成为一个优秀的作家。这样,他就必须是一个随时对自己进行观察、反思和批评的“自反批评家”。

  在当代作家中,路遥的自反批评意识无疑是极为成熟的。他从不满足于自己已经获得的文学成就。无论获得了多么巨大的成功和荣誉,他绝不会使自己飘飘然沉浸在成功的喜悦之中。对他来讲,文学上的自负和骄傲,是一种极为浅薄的表现,而按照一个固定的套路重复写作,则是懒惰和可耻的。

  路遥的这种“自我反省”和“自我否定”,就属于典型的作家自反批评。正是靠着这种成熟的自反批评,路遥的写作才两年一小变,五年一大变。从《惊心动魄的一幕》开始,几乎他的每一部作品都呈现出一种台阶式的提升和进步。与《惊心动魄的一幕》比起来,《在困难的日子里》摆脱了僵硬和公式化,显得更加真实和亲切;与《在困难的日子里》比起来,《人生》摆脱了过于单纯的理想化和略显简单的叙事方式,显示出更加深刻和更加复杂的成熟风貌;与《人生》比起来,《平凡的世界》则摆脱了观念与经验相扞格的局限,仿佛纳小溪而成大河,显得更加辽阔而深沉。与他的所有小说比起来,他的最后一部作品《早晨从中午开始》,简直就是一部以作者自己为主人公的特殊形态的小说——它将抒情、议论和叙事融合起来,像一首悱恻的咏叹调,又像一首雄浑的交响乐,包含着巨大的感染力和引人入胜的魅力。假如没有成熟的自反批评意识和自反批评能力,路遥就不可能在写作上不断超越自我,就不可能获得现实主义写作的巨大成就。

  像路遥一样,陈忠实也是一个自反批评意识极为自觉的作家。他朴实,谦虚,低调,绝无在许多作家身上惯见的跌宕自喜的浅薄,更无不可一世的傲慢和自负。他知道自我反思和自我否定对于一个作家的意义。在很长的时间里,他总是为自己不成熟的写作状态而焦虑,常常为如何超越自己的写作困境而苦闷,而探索。他接受了批评家的质疑和否定,进而看见了更多更严重的问题。他意识到了“改变”和“克服”的必要性和迫切性。他知道,如果不彻底否定自己“既成的作品”,不克服自己写作存在的问题,那么,自己未来的写作注定不可能成熟起来。

  陈忠实知道创新对于文学写作的意义。创新就意味着摆脱和改变。只有摆脱旧的模式,只有改变自己旧的意识和方法,才能获得一种新的意识和能力,自己的创作才能更上层楼、面目一新。所以,他要求自己:“必须坚定信念,心肠冷酷,坚持不重复别人,也不重复自己。因为读者花时间去读任何作品时,最讨厌那种似曾相识的现象。”然而,这种否定旧我、建构新我的过程,注定不会轻松容易,注定是一个充满“苦闷”的艰难过程:“苦闷是不可避免的。苦闷是自我否定的过程。自我否定是一种内在的动力,是打破自己的思维定势的一种力量。”陈忠实以巨大的耐心,承受住了“苦闷”对自己的压迫和考验。他从“自我否定”中找到了突破自己的动力和方向。

  陈忠实1986年的自我反省,或者说自反批评,有着极为重要的意义。这是一次充满危机感和焦虑感的自反批评。正是在这一次自反批评中,他发现了自己过去的创作所存在的巨大问题。那是一种近乎失败的、几乎没有意义的写作。靠着这样的写作,自己不可能留下有价值的作品,而他也将“留下巨大的遗憾和愧疚”。他必须来一次“指向自己的反省”。反省的结果是,他对文学创作有了“更进一步的理解”:写作“只能倚重作家自己”,“只指向自己”;“这样的反省,既完成了对文学创作的新层面的理解,也完成了一次心理奠基,进入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静状态的心境”。陈忠实的这次严格的彻底否定自我的自反批评,给他的小说写作带来了巨大的推动和提高。他不仅完成了与过去的写作和经验的心理上的“剥离”,而且,脱胎换骨完成了文学精神和文学写作上的蝶变。

  路遥的自反批评所带来的创作进步,是阶段性和阶梯感很明显的不断跃升,比较起来,陈忠实的自反批评所带来的写作进步,则是跨越式甚至飞跃式的,无论是《平凡的世界》的大山般的崇伟,还是《白鹿原》平原般的深厚,都与两位伟大作家的自反批评分不开。若无自反批评之助力,就不会有他们在写作上的辉煌超越和巨大成就。

  (作者单位: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中国文学批评》2021年第1期。中国社会科学网 张雨楠/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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